凡煙小說

第15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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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從林府回來,先去寶玉處,將諸事細細一說,寶玉聽說不叫他繼續考下去,想起家族前程,未免遲疑,黛玉好言道:“人說‘七十少進士,三十老明經’,你現在連舉人都未得,進士能否得中還是兩說,倒不如現尋個官兒做,一則有些進項,可以補貼家裏,再則你就算有天大的學問,人情世故上不通,也就是個翰林到頭了,還不如外放一地,趁著我父親還有幾分老面子,在任上歷練一番,慢慢升遷來得好。”

寶玉期期艾艾地道:“秋闈之後不過數月就是春闈,便多等幾個月,考不上了再求外放不好麽?舉人前程畢竟有限,做個知府也就到頭了。翰林到底清貴,閣臣也都必由翰林出身。”

黛玉笑道:“你以為滿天下的官職都擺在那裏任你挑麽?等到春闈放榜,多少個進士在那裏上躥下跳地跑缺呢,那時候再去謀官,且不說能不能成,便是成了,只怕也沒有好缺了。”

寶玉賭氣道:“聽你說的,好像我考不上進士,卻一定考得上舉人一樣。”

黛玉笑道:“進士不敢說,舉人你多半是能上的——今年的考官,是我父親的摯友。”

寶玉瞪圓了眼道:“林姑父一向為人清正,怎麽會做這種事?”

黛玉橫他道:“你想到哪裏去了?我的意思是,我父親有他的文集,你把他的文章反覆揣摩,作文的時候投其所好,以你的才學,取中當然不是難事。”

寶玉哦了一聲,訕笑道:“原來是這樣,那快把文集拿來,我現在就看起來罷。”

黛玉道:“我父親才開始歸整呢,約莫要個兩三天時間,你就先安心養傷吧,該修養的時候,別熬壞了身子,等進去的時候熬不住,那才是功虧一簣。”

寶玉忽然望著她撲哧一笑,黛玉挑眉道:“你笑什麽?”

寶玉道:“你這話聽著耳熟,倒像是寶姐姐常說的似的,可惜也不見你照做。”

黛玉哼了一聲,道:“你聽就聽,不聽就不聽,橫豎你自己的前程,與我有何相幹呢!”自己一路出去了。

隔了幾日,林海果然派人送來一本文集,寶玉揣摩幾遍,自己也照著這文風寫了幾篇,送與林海、李守中、賈政等人來回修改,林海等人又將自己畢生考學的心血都細細與他分說,寶玉本來聰明,再有名師教誨,果然高中鄉試第七名,喜得王夫人眉歡眼笑,闔府上下都發了賞錢,又數次打發人來給黛玉送東西。

寶釵乘著府內人人歡騰松懈之時,又打發人來遞過一次東西,黛玉打開看時,裏面只有“蘇州”二字,黛玉想了一回,悄悄打發人回去問林海:“寶玉已考上舉人,父親心裏可有什麽打算?母親墳塋在江南,若是我們途中能經過蘇州,或可替母親灑掃一番。”她早已輾轉打聽過,今年並非大計之年,官員升遷變動不大,寶玉謀缺不難,謀個好地方卻不容易。黛玉早已不是養在閨中什麽都不知道的嬌小姐,深知地方之優劣於官員考績、親眷居處都是至關緊要。

林海自寶玉下場前便已四處打聽,又聽女兒來打探,微微一笑,吩咐來人道:“叫她安心等著便是,總虧不了她的。”

黛玉聽林海語氣,事情大約是準了,數著日子熬到寶釵生日,果然聽說今年析縣,要選官吏,聖上下令從候官的進士及舉人中揀選,寶玉亦在其中。

賈府之中忽然就忙碌起來,賈政雖不出門,往來書信卻一直不斷,春闈之後,朝考之前,寶玉的任命便即下來,任他為蘇州府內新分的元和縣縣令,即刻上任,不得耽誤。

若是從前,區區一個縣令,連林之孝家的都不會放在眼裏,然而此番寶玉得官,府中上下歡欣鼓舞,不次於元春封妃之時。

賈政與林海兩個忙不疊地就四處打聽清客、幕友,王夫人又清點府中人手,叫林之孝、李貴等六家大仆人,並茗煙、鋤藥等四名小廝,連丫鬟婆子數名,都跟隨寶玉前去。

依賈政之意,黛玉體弱,倒不忙先跟寶玉到任,還等寶玉先去那裏安頓好了,再接她為上,林海則一力主張黛玉跟去“侍奉湯水”,寶玉也扭扭捏捏地說要帶著黛玉同往。

賈政見他一副小兒女態,難得激起一點慈父心腸,且又掛心寶玉的子嗣,也就捋須應允。

寶玉與黛玉一切順當,寶釵這裏卻又有些麻煩——薛蟠因一心牽掛張靖,日日只是催逼寶釵,寶釵給他煩擾不過,索性請薛姨媽過來,大家坐著,將薛蟠與張靖之事說得一清二楚。

薛姨媽目瞪口呆道:“就是…上回還同蟠兒到我們家來的那個人?”上回見那人斯斯文文的模樣,她還取笑一回,說要張靖做自己的兒子,沒成想幹兒子收不成,親兒子倒給勾走了,然而她雖吃驚,卻倒未有寶釵設想中的怒氣——有寶釵之事在前,薛姨媽於這些小兒女事倒看得淡些了,且那張靖又是她親自看過的,人品樣貌都是上佳,再經薛蟠撒潑打滾地吵鬧,說不得也只能派人去林府提親了。

寶釵見薛姨媽命隨意挑選一個媒婆,提親的意思未必誠懇,忙道:“媽若是真心想要結親,不如請舅舅做個媒人,這樣親事辦起來也好看一些。”

薛蟠遇著自己的親事,忽然也不糊塗了,也湊過去扭股糖似的扯著薛姨媽的袖子撒嬌道:“媽既答應了提親,那自然是要成的,不然傳出去說我被人嫌棄,名聲也不好聽是不是?”

薛姨媽給他鬧得無法,果然托了王子騰去同林海說,誰知林海竟一口回絕,不但如此,還隱晦地點出是因寶釵之故——他本來只是嫌棄寶釵大齡不嫁,如今卻是對寶釵厭惡至極了,且又說薛蟠有妹如此,薛家家教可知,張靖乃是他友人臨終托孤之女,斷不可嫁入這樣不三不四的人家。

薛姨媽與薛蟠聽了這話,頓時面面相覷,薛蟠氣得臉色發青,馬上就要去找林海說理,卻被薛姨媽拉住。

薛姨媽苦笑道:“這也是你妹妹自己造的孽。”

薛蟠皺緊眉頭,嚷嚷道:“一個寶玉,有什麽好稀罕的?她若喜歡這樣的小白臉兒,我立刻去外面尋十個來給她入贅!”

立刻要出去,被薛姨媽扯住,薛姨媽惱道:“我本來以為你上進些了,如今看來你到底是個孽胎禍根!你妹妹這事鬧得還不夠大麽?你還要出去再丟我們家的人,張揚得人人都知道你妹妹嫁不出去了是不是?”一行說,一行簌簌落淚,薛蟠最見不得她哭,只得停步道:“那我和寶玉說去,叫他娶了妹妹!”

“胡鬧!”薛姨媽簡直氣得要仰過去,一手捂住心口,一手顫巍巍指著薛蟠道:“你哪也不許去,就給我待在家裏,別出去敗壞你妹妹的名聲!”

薛蟠跺腳道:“只要日子過得好,名聲是個屁!”擡腳就要出門,薛姨媽眼見攔不住他,急中生智,大喝道:“你焉知你妹妹現在就想嫁給寶玉了?”

薛蟠站住,蹙眉道:“她不是喜歡寶玉麽?怎麽又不想嫁了?”

薛姨媽道:“你妹妹是什麽性子,你難道還不知麽?這樣死乞白賴地去求人家娶她,那人的原配還是她閨中摯友,你覺得她會肯麽?”

薛蟠咬咬牙道:“我去和她說,她一定肯的!”一頭紮出去,直往寶釵房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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